蘇洵本文其實是立場先行的宣示和說明,而不是嚴謹思辨的論證。他借古論今,其實是以他的成見整編史料,羅織所謂的「論據」而已。(Wikimedia Commons)

傳統知識分子的畢生使命是「學而優則仕」,議論時政,輔佐人君興利除弊,化除管治危機是其天職,蘇洵的《六國論》可說是其中表表者。

作者﹕許志榮 (2020年10月31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指出各種文體有不同的寫作要求:「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註1)曹丕是政壇的核心人物,對寫作的類型有較廣闊的視野,於是標舉「奏議」為首;又指出它既是下情上達之作,行文必須雅淳,以便明主「開張聖聽」,「察納雅言」(註2),立功名於後世。而「書論」則為嚴謹的議論,必須放下語境的顧慮,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本乎識見,以嚴謹的論述成全不朽的立言事業。至於「銘誄」和「詩賦」,前者是對離世之人的悼念,不作虛美浮詞,是一種平實的尊重;後者是個人情愫的抒發,能以絢麗的文采感染讀者,就是上乘之作。

士大夫的語境困難

傳統知識分子的畢生使命是「學而優則仕」(註3),議論時政,輔佐人君興利除弊,化除管治危機是其天職,蘇洵的《六國論》可說是其中表表者。既然是「奏議」,立論得體,言之成「理」,得到皇帝悅納就是最終目的。至於理據是否充分,立論是否確當,那是「書論」的事兒,對於從政者而言,似乎不必理會了。《六國論》篇中提及的古人古事,意在借古諷今,並非嚴謹引述,那些平實的尊重,亦非蘇洵用心所在。反而在文采方面,呼應緊密的說明、動人心魄的修飾充斥全文,就感染力而言,堪與「詩賦」匹敵。恰巧《詩經》就以「比」、「興」為建構意象的慣用手法,說客之詞捨棄邏輯論證,以比喻、興發為闡述觀點的手段,正好增加感染力。

關於《六國論》的寫作動機或有不同的說法,但文中觀點鋪陳之認真,可視為蘇洵恪信之見解。其實萬法歸宗,把見解書寫成文章,就是要動之以情,說之以「理」,曉之以利害,以先天下之憂觸動當權者的危機意識,改變宋朝對外敵輸送利益的妥協政策。

然而,把這篇作品奉為圭臬,列為語文教材,必須正視其優劣所在。

強勢的主題

歷代以來中國與毗鄰的部族時有衝突。面對民族之間的矛盾,天朝大國有時訴諸武力,有時緩衝忍讓,一切視乎天時、地利、敵我實力的對比和當權者的智慧。儒家素來以和為貴,甚至有「止戈為武」(註4)的說法,然而一旦外敵入侵則同仇敵愾,誓要直搗黃龍,收拾河山。就時局的論述而言,歷代的「主戰派」通常以家國為念,維護朝野的尊嚴和利益,正大光明,理直氣壯,很易激起共鳴。而主和者往往被視為膽怯懦弱,苟且偷安的小人。蘇洵的《六國論》站穩保家衛國的道德高地,提及「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怪責「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所以成為凝聚民心士氣的經典。

立論的敗筆

《六國論》就鋪陳己見警惕當權者而言,在行文方面確有不少優點,坊間的教材已分析得很透徹,在此不必贅述了。不過作為論說文的教材,它在立論和行文風格方面有不少嚴重的缺陷,實在不容忽視。

蘇洵本文其實是立場先行的宣示和說明,而不是嚴謹思辨的論證。他借古論今,其實是以他的成見整編史料,羅織所謂的「論據」而已。

文首以力排眾議的氣勢,破而後立,提出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觀點:「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再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否定六國之間勾心鬥角的史實,強調「不賂者以賂者喪」的因果關係。可惜下文由「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至「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一大段只有籠統誇張的主觀陳述,然後憑藉行文的氣勢推出他的結論:「至於顛覆,理固宜然。」若從嚴謹思考的角度分析這段文字,根本毫無具體史實作為依據。

至於齊、燕、趙三個「不賂秦」的國家,按蘇洵先前的定論,都是被賂秦的國家拖累而亡國的。可是接續的說法卻偷換成另外的理由──齊國本來實力強大,但「與嬴而不助五國」;燕國用兵抗秦之外,兼用刺客,惹怒秦王,以致速亡;趙國殺害了善戰的大將,無力抗秦,終亦亡國。且看:齊國與秦國通好而不助五國,與「賂秦」有分別嗎?至於燕國行刺秦王,是抗秦過激的行動;趙國中了秦國的離間計,自戕手足,不能貫徹用兵之道──過猶不及,兩者自取滅亡,可見用兵抗秦亦自有凶險,與賂秦諸國無關。

下文「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純屬假設,而且結論語氣猶豫,予人狗尾續貂之感。

及後再設想「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嚥也。」純粹是對當朝皇帝的忠告,是「賂秦以致亡國」之外的「內政」關懷。如果這個治國之道顛撲不破,放諸天下而皆準,不禁令人聯想,難道秦國之所以勝,六國之所以敗,關鍵在於秦國善待天下之奇才,以致國力增長,力壓群雄?觀乎秦國,內以變法提振實力,外以「連橫」之策瓦解「合縱」之謀,勝負之理果如是,則與前文標榜的「賂秦」之說自相矛盾,令讀者無所適從。

最後,「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于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無視秦與六國強弱懸殊及六國之間的矛盾,只憑籠統的「不賂而勝之之勢」點出飄渺的希望,輔以道德綁架的結語,期望當權者振作有為,整頓河山……就傳統的審美而言,語重深長,收筆確有發聾振聵之力,不過平實地說,那只是情意的煽動,與思辨和論證無關。

小結──「不賂秦」是唯一的選擇嗎?

在禮崩樂壞之際,某些說客之詞或許是救治世情的靈丹妙藥,然而不同家派的「銷藥員」各有所見,亦各有盲點。作為說詞的讀者,或者「網紅」的聽眾,必須開闊視野,以嚴謹的思辨慎作取捨。

不妨設想,在目前的政治氛圍下,如果台海兩岸的當權者、中美兩國的領導人,以及中央政府與香港的抗爭者都只有蘇洵《六國論》的想法,這個世界會變成怎麼樣?

以《六國論》為教材,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註釋:

註1:曹丕《典論‧論文

註2:見諸葛亮〈出師表〉。

註3:學而優則仕:見《論語‧子張》。

註4:止戈為武:見《左傳‧宣公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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