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之故事被製作成多項舞台、電視、電影之作品。(Mulan Facebook)

《木蘭辭》作為常用教材,多以「盡孝」概括木蘭代父從軍之原因,但當中有不少倫常問題仍待處理。

作者﹕許志榮 (2019年6月22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題目裏的「辭」字,是告別爹娘的意思。

〈木蘭辭〉描述女主角代父從軍,出發當日,「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之後,「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如果我們認真閱讀這兩個關於爹娘呼喚女兒的片段,總會於心不忍吧!

杜甫在〈兵車行〉裏,這樣描寫父母和家屬送別征人的場面:「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這是人之常情的呈現,回到〈木蘭辭〉,世上怎會有爹娘因為沒有長子當兵,就讓女兒非法地頂替父親,承擔那個面對死亡的作戰任務?「父義」、「母慈」不是這個文明古國標榜的倫常道德嗎?他們為甚麼會接受小女兒這樣的決定?就因為她「孝順」,所以不顧一切地成全她?

教科書裏的〈木蘭辭〉

〈木蘭辭〉的主題,一般教材突出以下各點:

  • 木蘭實踐孝道,勇敢果斷,女扮男裝代父從軍;
  • 巾幗不讓鬚眉,她在戰場上立下顯赫功勳;
  • 立下功勳的木蘭不貪圖名位,謝絕賞賜,只求回家團聚,享受天倫之樂;
  • 木蘭高尚的品格、保家衛國的熱情和英勇無畏的精神足以作為女性的榜樣。

類似的「共識」已成為作業和考試的標準答案。不過想深一層,把「盡孝」的女兒送上戰場與敵人廝殺,竟被視為足以令女性自豪的壯舉,這樣的童話實在太矯情造作了,不禁令人想起「郭巨埋兒」(註1)那些百行孝為先的故事,不寒而慄!

為戰神擦靴

木蘭本來是個典型的農村少女。詩歌的第一節告訴我們,在那個男耕女織的時代,她已進入命定的社會角色,以織布為業,作為家中的經濟支柱。她待字閨中,然後,相夫教子;再然後,含飴弄孫。如果沒有戰亂,她準能享受平凡的幸福,頤養天年。可是,忽然「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木蘭應感到父親年事已高,不堪戰陣,家中又沒有兄長承擔朝廷分攤下來的作戰任務,於是毅然從軍,改變自己的命運,以保家人的幸福。

〈木蘭辭〉的寫作年代有兩種說法,其一是北朝,其二是唐朝文人改寫北朝民歌而成。詩中提及木蘭要四處張羅作戰裝備,那該是唐代府兵制的特色。那是寓兵於農的兵役制度,對於推斷「可汗大點兵」的時代背景,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再看那個「點兵」的召令,朝廷竟然對只有一名成年男子(木蘭的父親)的家庭也沒有半點寬貸,那個政權的不仁不義,實在昭然若揭。一般教科書將「大點兵」的「可汗」與下文打勝仗之後「坐明堂」的「天子」視為同義詞,實在太大意了。若將原詩那兩個詞語互換,變成「天子大點兵」、「歸來見可汗,可汗坐明堂」,馬上顯得格格不入。我們大致可以這樣理解:可汗是族群的首長,天子是天下的領袖,經過一場12年(!)的戰爭,可汗取得勝利,升格為天子。木蘭立下汗馬功勞而未至於馬革裹屍,所以有幸謝主隆恩,獲得豐厚的賞賜。

杜甫在〈北征〉裏寫了不少回家途中所見的瘡痍景象,再看〈木蘭辭〉,竟然沒有半點對本國承受戰禍的描述,卻有戰後物質生活不虞匱乏,可以「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渲染。依此推斷,那是一場拓展領土、擴張霸權的戰爭。如果這樣的推斷屬實,木蘭代父從軍的意義實在要再作推敲。

給百姓下藥

老子說過:「大軍之後,必有凶年」(註2),這是哲學家的睿智,至於文學的版本,且看〈北征〉怎樣寫杜甫經歷戰亂之後回到家裏的印象和感受:

  • 家人形象
    「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
  • 妻女妝扮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 父子之情
    「問事競挽鬚,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 重拾家庭生活的表現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飢渴。新歸且慰意,生理焉能說。」

至於木蘭凱旋歸家的印象和感覺,與〈北征〉對照,隱約相應,卻有天淵之別:

  • 家人形象、妝扮及反應
    「爺孃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
  • 重拾家庭生活的表現
    「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牀,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

而最微妙的片段在詩的末幅:「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含蓄地告訴讀者:不要擔心,久經戰陣的木蘭仍在花季,那位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的夥伴,極可能是可託終身的護花人!

這個浪漫的童話不是完美得有點過分嗎?

性別趨同的思考

這首童話詩令人着迷的地方,在於女性的弱者角色超越了現實生活的局限,與英勇的男性平起平坐,甚至比對方更優越(「木蘭不用尚書郎」)。這是一種性別角色對立和較量的思維,很易造成性別趨同,甚至要凌駕對方的心態。

此外,〈木蘭辭〉之所以能夠成為家喻戶曉的童話,實在有賴傳統另一個性別定型的前提──女性隱身混入男性群體中所帶來的冒犯與不便,相對於男性混入女性群體中所帶來的,較易為一般人所接受。我們不妨設想,如果要投票決定醫院裏當夜班的護士全是女的或全是男的,結果應該沒有懸念吧。然而這樣的想法在某些學理觀點下,會受到揶揄批判。

童話的亮點和黑斑

童話故事主題突出,就文化承傳來說,明確宣示某種價值觀,可讓它移植到孩子的心裏,成為人格發展的座標。若就移風易俗而言,童話的主題一般可視為社會的核心價值,作為反省與批判現實生活的依據。至於其他與主題無關的細節,說故事的人只會把它當作陪襯舖排,一般不予深究。

〈木蘭辭〉寫女主角踐行孝道,代父從軍,在古代「男主外、女主內」的農耕社會來說,是一篇主題深刻、情節動人又文辭生動的浪漫作品。不過,如果作為教材,採用一般的參考資料慣性解讀,可能會忽略其中隱蔽的負面元素,令學生潛移默化,受影響而不自知。語文教師任重道遠,實在不宜掉以輕心。

後記

放下課本,回歸現實。如果有年輕人在社會的發展過程中,感到泰山壓頂,阻力重重,又覺得他們的父母都老了,於是決定「代父從軍」,戴起荊冕,執起抗爭的戈矛挺身而出。我們身為「父母」,應該牽衣頓足攔道哭,還是站在路邊高呼加油,目送他們走上戰場?

註釋:

註1:郭巨埋兒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3%AD%E5%B7%A8

註2:《老子》:「大軍之後,必有凶年。」https://kknews.cc/zh-hk/history/pqyqn5j.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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