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是狄更斯以人文關懷對法國大革命帶有沉重批判意識的作品。(Wikimedia Commons)

世道艱難的告誡其實驚心動魄,可是總不能喚醒生活現場的當局者,至於身居廟堂的達官貴人,以及矛盾衝突的前沿戰士,就更不用說了。

作者﹕許志榮 (2020年8月29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生逢亂世,無論天災人禍,除非你是當權者或是別有威望的領頭羊,否則只能夠在時代的夾縫裏,對自己所愛的人,做一些對得起自己的事。

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註1)的第一段是最難明又最容易遺忘的金句: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黑暗的季節;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簡而言之,那時跟現在非常相似,某些最喧囂的權威堅持要用形容詞的最高級來形容它。說它好,是最高級的;說它不好,也是最高級的。」(綜合譯本)

這是作者對法國大革命的倫理反思,也是對「革命」往績的睿智總結。

超越政治的人文關懷

《雙城記》描寫了十八世紀法國貴族的糜爛生活和他們殘害百姓的斑斑血跡。庶民的心裏積壓了對當權者的深仇大恨,終於爆發翻天覆地的法國大革命。書名中的「雙城」指的是巴黎與倫敦。故事有兩個經典的情節:其一是女主角的父親曼奈特(Manette)雖然因為正義而受過法國貴族的欺壓,對當權者心惡痛絕,但因為尊重女兒的感情抉擇,接納了法國貴族裏一名正直的年輕人作為女婿;其二,曼奈特的女婿在法國被革命黨人逮捕,並因貴族的血緣關係而判處極刑,後來那位追求過曼奈特女兒的男士卡頓(Carton)潛入獄中迷暈了女婿,然後掉換身份,讓情敵逃出生天,而自己則以生命成全所愛的美滿幸福。

法國大革命發生之後約半個世紀,在英法海峽的對岸,狄更斯以人文關懷寫成這部對革命帶有沉重批判意識的《雙城記》。這是知識份子緊貼時局發揮獨到見解的典型例子。西方社會的政見光譜由右派到左派,由平和到激進,由大眾到小眾……一向非常廣闊。這當然是法國大革命、憲章運動和民主政體的功勞,但更有賴兼容並蓄的社會文化的和勇於表達的輿論,令政權不至於被偏執的黨派壟斷,讓學術文化界可以對政權的認受性提出質疑、詰問,甚至徹底的批判。

歷史的教訓如果以精準的語言表達出來,即落入論述的框架成為哲學課題,令人費解,更惹爭端。或者因為這個緣故,以「他人的故事」(His story)作為歷史(History)見證,更方便讀者各取所需,隨緣受用。古代的歷史着作大多以人物的事跡為本,大概與此攸關。

可是,故事的選材和編纂難免受到時代和族群文化的局限。以近代中國為例,封建帝制式微,百多年來兩股先後主宰大局的政治力量都憑激烈的革命手段取得政權,然後順理成章地推行國民教育,以說故事的方式,在幾代人的心裏樹立起革命的正面形象。「革命」成為褒義詞對於政權的自我肯定來說,當然應記一功,但對於國運乃至社會倫理的反思和檢討,極可能造成無形的桎梏。此外,將「革命」神聖化,並強制投射到生活、文化以至倫理等範疇,是非常危險的政治操作。

法國大革命發生之後約半個世紀,在英法海峽的對岸,狄更斯以人文關懷寫成這部對革命帶有沉重批判意識的《雙城記》。(Wikimedia Commons)

〈木蘭辭〉的懸念

回顧兩場革命,我們不難發現中國與法國大革命之後的歐洲處於不一樣的政治環境——在某個政權的管治下,我們只能接受它所撰寫的建制歷史,並以統一的詮釋解讀一些藉以建構意識形態的歷史故事或教材。自民國以來,不斷有意見提倡閱讀經典藉以傳承文化,並作為國民教育的側翼和個人修身立德的楷模。結果許多經典作品都循着與傳統文化和政局相關的方向突出主題,那些逸出當權者意識形態預期的民間作品,僅如鳳毛麟角,更要審時度勢,小心翼翼地等待發表的機會。這種虛怯委屈的文化氛圍,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是革命初衷的體現。

〈木蘭辭〉(註2)這首浪漫的童話詩在民國成立不久便與〈岳飛之少年時代〉和林覺民的〈別妻書〉等被選為國文科教材。它大致包含國家民族意識、公民責任、孝悌之道、性別平等以及國難當前的尚武精神等各方面的教育意義——至於故事發展成動畫和真人演繹的電影,因為介入了娛樂元素,暫且不論。這篇作品最吸引讀者的地方在於木蘭以女兒之身代父從軍,「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她竟然得勝歸來,然後謝絕天子的賞賜,只求「送兒還故鄉」。

有讀者對作品的真實性提出許多疑點,然後,又有許多人提出種種考證和自圓其說的解釋,不過着眼點都在「情節的真實與否」,至於作品蘊含的意識和文化元素卻罕有問津者。作為課文,學生應付了考試就鬆一口氣,然後看看哪個藝人演活木蘭的角色,也算賞心樂事。不過將〈木蘭辭〉與《雙城記》兩個「冒名頂替」有違社會常規的故事作出比較,會發現兩齣欺瞞亂世的悲「喜」劇各有不同的時代和文化特色,實在耐人尋味。

世俗倫理的成全與超越

〈木蘭辭〉是一篇「孝」、「悌」、「忠」三面成全的傑作,只是「信」(誠信)一項稍有虧缺而已——「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作品沒有交代「國難」的性質和嚴重程度,究竟是侵略還是抗戰都不重要,軍書一到,無論多麼不合理,這個只有一名「壯丁」的家庭就要奉命交差。你不忍心老父上戰場和斷送姊弟的父愛就要做替身補上老父被分派的崗位。為什麼命運揀選你?因為血緣,因為排序,因為活在這片土地上,於是你就得服從、服從、服從……儘管要付出沉重的性別代價。

〈木蘭辭〉是一篇「孝」、「悌」、「忠」三面成全的傑作,只是「信」(誠信)一項稍有虧缺而已。(網絡圖片)

至於《雙城記》,是一個超越世俗倫理的故事。曼奈特的女婿身為貴族,本來已經離開法國,但因為要保護昔日的管家而返回巴黎,結果被革命黨逮捕——雇主冒險保護下屬,此其一;曼奈特放下沉痛的回憶和對貴族的仇恨,接受貴族的後裔為女婿——父親尊重女兒的感情抉擇,此其二。卡頓因為鍾情曼奈特的女兒,不忍她失去所愛,於是買通獄卒,潛入監獄,將愛人的夫婿迷暈並頂替他,最後被處死——因為愛自己所愛的人,放下與情敵的嫌隙,犧牲自己的性命,此其三。

等價交換與博弈通吃

世上有人雖生猶死,有人雖死猶生。生生死死,以至七情六欲等不同的生活情節都難以衡量價值,列出彼此兌換的比率。人生的抉擇有得有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雙城記》裏面各種「施」與「受」的交換都以心靈作主宰,就當前世俗的常態而言,除了上述接納女婿的抉擇之外,其他兩項簡直不可思議。不過當事人求仁得仁,應該不會後悔,而他們的事跡卻給讀者帶來眼前一亮的啟發。

至於〈木蘭辭〉裏的得與失,詩歌的篇幅不長,但人物眾多,除了敵人,全都是贏家——那個點兵的「可汗」戰後成了高踞明堂的「天子」,手下有盞立了戰功卻不要賞賜的省油燈,簡直笑爆了嘴;「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天倫之樂,羨煞旁人;主角木蘭百戰歸來,除了重拾織布的手藝,還煉就一身銅皮鐵骨,而「脫我戰時袍,着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之後,還有個「同行十二年」的夥伴獲得她的邀請,「兩兔傍地走」,回鄉「見家長」……讀畢全詩,大家都醉了吧?可是,清醒過來不妨想一下,血流成河的敵陣裏,也許有個同名同姓的「花木蘭」,她的故事,該怎麼寫?

後記

回顧香港過去一年,無論哪個營壘,哪個角落的人都難免百感交集。

世道艱難的告誡其實驚心動魄,可是總不能喚醒生活現場的當局者,至於身居廟堂的達官貴人,以及矛盾衝突的前沿戰士,就更不用說了。

生逢亂世,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嘛,生死關頭的抉擇只會考慮策略的穩妥性和同仇敵慨的凝聚力。所謂「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註3)當下的勝算是唯一的考量,至於瞻前顧後、宏觀大局,都是題外話了。

於是,儘管慘痛的教訓層出不窮,歷史的座駕依然重蹈覆轍。如果要人類的命運不再陷入輪迴的黑洞,我們比上一代更有把握嗎?

註釋

註1:《雙城記》

註2:〈木蘭辭〉

註3:「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見毛澤東〈念奴嬌‧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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