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坊間和補習社的教材都過於着重〈登樓〉裏蜀後主劉禪的負面形象。(灼見名家製圖) )

DSE中文課程持份者的關注重點都放在技術上的致勝之道,迎合歷屆考核模式的教學取向,已成為相關行業的風俗常規,而一些蘊含深意或歧義的篇章如何解讀,不是隨波逐流,就是囫圇吞棗。

作者﹕許志榮 (2022年5月21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記得幼稚園老師講述「割席絕交」的故事,提醒我們要專心讀書,否則就沒有朋友。上了小學,老師教授經典名句「無(毋)友不如己者」,語重心長地引用管寧割席的故事,告訴我們要跟那些及不上自己的朋友絕交。

於是,那些年「絕交」成為了同學之間賭氣的殺手鐧,所向披靡。至於管寧與華歆之間的嫌隙究竟癥結何在?兩人的友誼後來有怎樣的微妙發展?孔子對弟子「切勿結交」的提點要去到「絕交」的盡致嗎?「不如己」又是哪方面的比較?如果人人都不結交及不上自己的人,誰還有朋友?天下無敵,難道真是一種高貴的寂寞嗎?……這些問題其實都值得探究。

上述的例子大致反映經典教學的難處,除了文言文的時代隔膜,還有教學語境、文本語境和文化語境方面的考量。

教學取向 過於迎合考核模式

文憑試中文科的指定篇章既列為考生「備戰」的經典,於是「全民皆兵」──教師總動員、出版社提供教材和考卷作彈藥、補習社一呼百應作為過關斬將的民團教練。其實這些課程持份者的關注重點都放在技術上的致勝之道,迎合歷屆考核模式的教學取向,已成為相關行業的風俗常規,而一些蘊含深意或歧義的篇章如何解讀,不是隨波逐流,就是囫圇吞棗。

以杜甫〈登樓〉「可憐後主還祠廟」一句為例,學校、坊間和補習社的教材都以「可憐」一詞的表面意思,着重蜀後主劉禪的負面形象,並以此推論杜甫諷刺唐代宗寵信宦官、摒棄忠臣、禍國殃民卻依然君臨天下。翻查網上的「教材」,令人惑然不解的近似說法亦所在多有:

1. 「可憐後主只剩祠廟可歸還……」[1]
2. 「可嘆蜀後主劉禪那樣的昏君,仍然在祠廟中享受祭祀……」[2]
3. 「可憐後主劉禪冷居寺廟……」[3]
4. 「連這樣的人帝王,還有人為他設下祠廟。──詩人慨嘆後主昏庸以致亡國,隱晦表達對朝廷昏主的擔憂。」[4]

由於這些材料都以淺近的文字點列鋪陳,一般讀者感到親切易懂,於是廣泛流傳引用,甚至因利乘便,成為製作教材「有所依據」的參考。

〈登樓〉的另一面

不過,如果讀者有耐性閱讀一些嚴肅縝密的賞析文字,以杜甫「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5]的使命感,結合全詩意象脈絡細讀〈登樓〉,當有另一番見解:

「後主的祠廟就在武侯祠近旁,應是登樓所見。『還祠廟』一句費解。有的注家解為可憐後主還有祠廟,這樣講,潛台詞就是代宗連後主還不如。不但『還』的字意與『祠廟』的配合不符合古詩句法,意思也與前面『北極朝廷』句矛盾。或認為『還』應作『回還』解,劉禪死於洛陽,而且樂不思蜀,但他的祠廟卻在蜀中。這裏是因見後主祠而感歎劉禪亡國的下場,並由此想到蜀亡就是因為諸葛亮已死。如果聯繫現實來看,固然有批評代宗信任宦官程元振、如劉禪信任宦官黃皓之意,但恐怕更多地還是哀歎現在已經沒有諸葛亮這樣的人物。(《積學與涵詠》登樓賞析[6])」

「還祠廟:『還』,一為副詞,還能;一為動詞,回來。『祠廟』一解名詞,即祠堂宗廟,『還祠廟』猶言還能守其宗廟社稷。暗喻代宗(726-779)車駕還京,左丞顏真卿(709-785)請先謁陵廟然後還宮。『祠廟』一解動賓詞組,祠,祭也,後主以亡國之君,仍然得立廟配享及祠祀,表示蜀人認同後主並無惡行。錢謙益(1582-1664)云:「其以代宗聽任用程元振(?-764)、魚朝恩,致蒙塵之難,而託諷於後主之用黃皓乎?其興寄微婉如此。」浦起龍(1679-1762)曰:『注家以後主比天子,無理之甚。』高步瀛(1873-1940)亦云:『此說殊失之鑿,蓋意謂後主猶能祠廟三十餘年,賴武侯為之輔耳。傷今之無人也,故聊為〈梁父吟〉以寄慨。』杜詩立言得體,不當諷喻君主,錢說似與詩意不合。「還祠廟」解魂兮歸來,又是一說。
(杜詩韓文昭百代:杜甫〈登樓〉與韓愈〈師說〉賞析[7])」

對於「萬方多難」的登樓體會,杜甫認為那不過是「玉壘浮雲」掀起的塵世波瀾。他以儒家為信仰,起碼在言詞上不會把危局歸咎於在朝的天子。何況以亡國之君死後的祠廟諷喻君王,有歹毒的詛咒意味,為天下之大不韙,當為忠君愛國的杜甫所不取。

在「變古今」句後的「北極朝廷終不改」正是逆向的回應──儘管風雲變幻,我朝必如泰山北斗,巋然不動!「可憐後主還祠廟」一句是以善意承接頸聯,提出正面的例證──你看,像劉禪那位相形見絀的英雄後裔,(因為諸葛亮的輔弼)尚幸得到後人的供奉。然後接上「日暮聊為梁甫吟」,借諸葛亮的心曲表達報國的期盼,氣脈神韻,順理成章。

此詩結聯,黃坤堯教授將上句語譯為「慶幸蜀漢後主依然親臨祭祀穩守社稷江山」很值得語文教師引為參考。至於下一句譯作「黃昏時分我也朗誦起諸葛亮〈梁甫吟〉的樂歌。」「朗誦」、「樂歌」或因〈梁甫吟〉的命意可另有斟酌[8]。

注:

1. 「可憐後主只剩祠廟可歸還……」
2. 「可嘆蜀後主劉禪那樣的昏君,仍然在祠廟中享受祭祀……」
3. 「可憐後主劉禪冷居寺廟……」
4. 「連這樣的人帝王,還有人為他設下祠廟。──詩人慨嘆後主昏庸以致亡國,隱晦表達對朝廷昏主的擔憂。」
5.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6. 積學與涵詠‧登樓賞析
7. 杜詩韓文昭百代:杜甫〈登樓〉與韓愈〈師說〉賞析
8.〈梁甫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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