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羅雞」或「菠蘿雞」是歇後語,諷刺討便宜的人「一味靠黐」。(Pixabay;設計圖片)

今天我們已經是粵語族群的新生代,如果不及時整理,將來只會留下一片空白。

作者﹕許志榮 (2017年5月27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一名大學教員寫的《Ben Sir粗口小講堂》被評為二級不雅物品,要封上膠套才能擺賣。出版社不服,申請覆核,最後裁定敗訴,維持原判。事件雖然微不足道,但從粵語保育角度來看,實在值得反思。

法官的判詞強調,「該書以口語化字眼寫成,⋯⋯設計及表達手法屬一般商業流行讀物,與文學及學術作品大有不同。書中曾用『聽講』(按:聽來的)來解釋廣州人使用某粗口字的習慣,⋯⋯反映作者只用三言兩語解釋粗口出處,引經據典的部分不多。」(註1)雖然法官和陪審員未必是語文專家,但卻一針見血指出了當前所謂「粵語考證」的致命傷——欠缺論證,輕率地以聽聞為依據,附會臆測,然後包裝成學者的研究心得,在信息市場興風作浪。

論證空白

詞彙的淵源考證是吃力不討好的細緻工夫。語言是個生機蓬勃的洪荒世界,可以糾葛牽纏、根深葉茂,也可以無中生有、異種稱王。一般來說,文字為言語服務,言語來自生活,有無限的可能。詞語之間諧音、近義可能只是巧合,不一定是因果承傳,要確立邏輯關係,還須提供充分的語例或文本上的有力證據。

記得八十年代初,電視媒體開始製作包含粵語考證的語文節目,例如「每日一字」,經常引用方志解釋俗語的意思。千禧年後的「最緊要正字」亦引經據典,解說俗語的含意,並糾正一般人的錯字和錯音。其後文化界倡議粵語保育運動,學者的考證研究在圖書館足以湊成專列,具見心血,其志可嘉。近年網絡文化普及,發言權徹底下放,加上政局影響,粵語的論述一下子活躍起來。不過,詞義考證一般只是聯想附會,而且輾轉引述,不辨來源,無從追溯。等而下之,便是以電視娛樂節目的形式,迴避嚴肅考證,僅憑主持人一己之見,一錘定音,至於風格媚俗就不必多說了。

社會流通的語言不論雅俗,本來就在各自的領域發揮作用,展現出百花齊放的文化風景。除非要做認真的專題研究,或者編纂嚴謹的工具書,根本用不著甚麼高人來指點迷津。從教育角度而言,讓一般人學懂優雅得體的表達方式是正途,至於讓優雅之士「開眼界」,知道粗話的底蘊,充其量只是某個級數的「趣味」而已。何況人家不說粗話不是因為不懂,而是另有選擇。嬉笑怒罵的所謂「粗口研究」,只會令肆無忌憚的使用者自我陶醉,以為「國寶」在握,更加沉溺其中。這對於所屬語言的保育,只有消費作用,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附會塗鴉

以下選取一些粵語字詞的流行解說予以分類,提出可商榷之處,希望有澄清啟發之效,為粵語保育運動的健康發展略盡棉力。由於許多「粵語字」的寫法未有定論,唯有假借常見的諧音字以表其意,請讀者見諒。

甲、風俗附會

1.「波羅雞」

解說:舊說是粵式小菜「菠蘿雞」,新說是南海(或廣州)「波羅廟」(或「菠蘿廟」)外有紙糊的雞形吉祥物售賣,因以為名。(註2)

商榷:「波羅雞」或「菠蘿雞」是歇後語,諷刺討便宜的人「一味靠黐」。天下間紙糊之物多的是,為甚麼偏選那間廟的「雞」?況且「波羅廟外的雞」會簡稱為「波羅雞」嗎?以下一位長者的說法或可參考:「菠蘿雞」是芒草種子的俗稱,一則菠蘿與芒草種子形狀相似,二則粵語尖細、微小之物會稱為「雞」,如「辣雞」是尖形的銲接器,「雞碎咁多」表示份量極少,「小學雞」表示少不更事、幼稚無聊。芒草種子靠黏著人的褲管傳宗接代,農民多有所感,或以此為討便宜的象徵。

2.「依撈七」

解說:即是「二加七」,「二」字轉調成「依」,在民間的天九牌裏,「九點」是最強的組合,表示有必勝的把握。(註3)

商榷:請教過幾位長者,大多數的解釋是「話知你」、「老虎蟹都要死掂佢」(不顧一切,總要把事情辦妥)。其次,「撈」的意思是「混在一起」,不單是「加起來」,例如形容兩人「同撈同煲」,表示不分彼此,關係密切。再者,粵語數目字的讀音九聲分明,「三九四、零五二、一(或七)八六」可以作為斟酌平仄的示例,「二」字轉讀為「依」的可能不大。此外,三個陰平調的字連讀,給人諧謔不莊重的感覺,與傳說的意思不符。筆者聽過銀行職員將「一」讀作「么」以免聽者誤解為「七」(普通話亦有此例)。由此推斷,「依撈七」的本意可能是「么撈七」──混淆了兩個不該混淆的數字,表示草率馬虎、不顧一切,與該詞語的實際用法吻合。謹以此說求正於方家。

乙、文本附會

1.「老竇」

解說:俗稱父親為「老豆」,「豆」字後來轉寫為五代後晉賢父竇燕山的「竇」,再有考證認為,應是順德話以「d」為聲母的「頭」──「老頭」是家中老父的暱稱。(註4)

商榷:廣州話的「頭」字真的受順德話影響,改變聲母和調值,讀成「豆」?有類似的字例作佐證嗎?

2.「騎呢」

解說:「麒麟怪」(註5);「騎籬蛤」(註6)。

商榷:「麒麟怪」含意不明,姑且不論。至於解釋「騎籬蛤」的《廣東俗語考》成書於1933年,而「騎呢」一詞卻在半世紀之後才流行於年輕一代,令人費解。這個潮語可能是電臺節目主持人的「搞笑」傑作──意思與「離奇」相近,且都是疊韻詞,待考。

丙、諧音附會

解說:「四萬」的笑容源於英文smile;「抝撬」源於argue;「木獨」源於moody;「仆街」源於poor guy;「蝦碌」源於hard luck;「索」(「靚」女)源於英文sharp……(註7)

商榷:外語音譯是剛接觸新事物而找不到相應稱述的權宜之計,例如巴士、的士、咪高風、茄哩啡等。上述詞語跟英文發音相近,但意思相去頗遠──「四萬」本象麻將牌之形,是大笑;「拗」是動詞,「拗撬」則多用作名詞;「木獨」多指為人性格,moody則是情緒表現;「仆街」是詛咒,poor guy只是揶揄責罵;「蝦碌」必定惹笑,hard luck肯定悲哀;「索」令人聯想到女性的體香和親近者垂涎、噴鼻血要忍住的尷尬狀態,sharp則顯得浮泛籠統了!

小結

在信息市場裏,隨意發揮的所謂「考證」本身就是干擾——不求甚解的受眾會將貌似權威的說法廣傳開去,最後,鋪天蓋地都是劣幣,扎實的研究只能在圖書館裏站崗。今天我們已經是粵語族群的新生代,七十年代之前的粵語對年輕的學者來說實在太遙遠了,如果不及時整理,將來只會留下一片空白、更多的塗鴉!保育粵語不必搞甚麼「X Sir 研究院」,造訪街坊老人院,聽聽長者的鄉音或廣府話,然後留下一點紀錄就功得無量了。

註1: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0325/s00002/1490377511067
註2:http://www.fyan8.com/qita/ltcqtyy.htm
註3:同上
註4:彭志銘《正字正確》頁64
註5:周星馳主演電影「濟公」字幕
註6:http://www.cp1897.com.hk/product_info.php?BookId=9789629922238
註7:https://forum.hkej.com/node/79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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