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型態和學生個別差異的處理

擁有聽話、記憶力好、安靜、勤力……等特點的學生,特別適合篩選制度,故此可以在制度下生存;那些具創意、喜探究、善交流……的,則較大機會被制度所淘汰

作者﹕黃顯華 (2015年8月15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差利的摩登時代和TSA

1936年放映的《摩登時代》中,差利飾演工廠的小員工,每天重複著枯燥乏味的工序,對著冷冰冰而刻板的機器,行屍走肉般活在工業起飛的年代。長長的生產線上,站著行為一致的機械操作員,他們的眼神空洞,面上無光。瘋狂上螺絲成為慣性行為,過份投入生產鏈 (每人長期重複一個工序)導致精神失常。這部電影反映出工業化引起社會疏離和機器泯滅人性的境況。

歐洲工業革命催生出現代社會運作模式。這個模式建基於消耗大量能源的機器,以推動著龐大的運輸系統、使用著更精密的科技產品、調配著極端細分的工序,同時衍生了更複雜和更分化的人事管理架構。

工業社會亦同時發展出「現代」學校教育制度。學校是工廠,班級是統一的生產線,學生和教師被放置在這條出產線上,而一律的教科書則是共同的生產投入。香港目前實行的TSA(註二)是檢查產出的機制。所謂個別差異並不是工廠式學校制度可以根本解決的課題。

個別差異和拔尖保/補底

處理學習差異的時候,內地、台灣和香港社會偏重於處理「差」(即成績的高低),而忽視處理學生的「異」(即學生能力和性向的不同)。

從工業革命至二十世紀初期的「效率風潮」,學習被定義為按照事先設定的路徑(即上文所說的生產線)加速前進,而這條教育路徑的目標則根據一套固定標準所設定。在這一框架中,教育者傾向於把「差異」視為「偏差」,尤其關注學生不符合既定標準的情況。教師通過特定的機制來記錄並處理差異,例如TSA、IQ測試、追蹤測試、標準化測試以及學習差異測試等。這些機制都是為學校這架「篩選機」加油。一般人倡議的「拔尖保/補底」(註三)也只處理「差」,而沒有試圖處理「異」。這種觀點可稱為傳統觀點,也是大眾普遍接受的觀點。

另一方面,進步主義教育家一直把學習定義為發現的進程。這一進程「始於學習者所在的位置」,學生基於個人的條件、按照自己的速度、運用自己的方式,通過學習來「探索自己的思想,並嘗試更深入地理解這些思想」。從這種觀點來看,「差異」指的是學生在進行發現、分析及其它個人或集體探究活動的過程中所採用方法的「多樣性」。整個意念強調個人發展,並不重視和別人比較。

由篩選到普及學校教育制度

香港由篩選學校教育制度(即很多人讀小學,較少人念中學,極少人可以有機會進大學),轉變為普及學校教育制度(即全部青少年都要入學就讀,升讀大學的機會亦大增)。擁有聽話、記憶力好、安靜、勤力……等特點的學生,特別適合篩選制度,故此可以在制度下生存;那些具創意、喜探究、善交流……的,則較大機會被制度所淘汰。

由篩選制度培養出來的教師,以及在普及教育制度下以篩選教育性質設計的課程培養出來的學生,自然難以與多元化的學生相融合和適應。

筆者在1996年替香港教育委員會進行的九年免費強迫教育研究所得結論簡述如下:

從整體學習及個別學科學習發現,學生通常在小學三至四年級開始出現學習困難,學習興趣亦同時下降。亦有部份學生早在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感到學習困難;

學生認為他們學習有困難,除了學生本身的問題外,主要與教師在課堂學習及測驗考試中的要求有關;

學生對上學、上課、做功課及升學的態度,發現他們基本上有學習興趣,而他們的學習興趣降低與他們所遭遇的學習困難有很大關係;

為了回應上述問題,課程發展處在2000年至2003年撥款資助5個機構(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大學、香港教育學院、公開大學,以及課程發展處)分別進行「個別差異發展及研究」。可惜,在中期報告發表了這些發展及研究結果後,並未見課程發展處進行任何針對性的後續工作。

農、工和服務業不同生產型態下的處理

現實中,每個人一出生已經擁有很不同的品賦,往後他們所處的環境和際遇就更為不一樣。先天和後天交互影響下,每個人的能力、性向、志趣都各有不同。離開學校後,他們的工作性質、種類、級別……更是千變萬化。而學校卻要求所有學生在某一標準下看齊,在統一的生產線下生產,跟入學前和結業後的多元化環境並不配合,真是極其怪異的事。

農業生產下,不論是那類種子,農夫們只要把它們放進適合發育的土壤裡(所以農夫的翻土工作是很重要,教師們怎樣令學生們動腦同樣非常有價值),並提供足夠的陽光、水分、空氣、養料……無需加以控制,而讓它們自由成長。

當社會轉化為服務資訊科技生產型態,我們希望學習者能從多元角度看事物、具創意、能解決問題、隨機應變……

華人社會目前所有標準化、工廠式的學校教育制度只有約一百年的歷史,我們實在不應視之為永恆不變的,而是需要配合社會生產型態而提出改革。目前的工廠式教育制度偏重差而忽略異,所有處理個別差異的方案都只是緣木求魚吧。

註一:為了探究學習的性質,筆者用了六年多的時間,完成了近74萬字的《現代學習和教學論:性質、關係和研究》一書(和霍秉坤、徐慧璇合著)。該書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在2014年8月出版,當中引用了800多份最近發表的學報文章,其中大部分建基於實證研究。此書並非從理論出發,而是主要從一般教師都會應用的概念作探討,它的第18章便是探討處理學生個別差異的教學。

註二:據教育局網上的說明,TSA(Territory-wide System Assessment 全港性系統評估)是全港統一執行的評估。此評估提供客觀數據,讓學校了解學生在第一至第三學習階段完結時(即小學至初中)其中、英、數三科的基本能力,以用作促進學與教。「全港性系統評估」的評估總結報告及學校報告,提供資料讓學校及教師具體地了解學生在基本能力方面的強項與弱項,從而優化學與教的計畫。另一方面,政府會根據評估資料,為學校提供適切的支援。

註三:2001年4月17日筆者在《信報》「教育眼」一欄以「拔尖保/補底以處理個別差異」為文,當中提出了10個問題質疑有關方法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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