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同學打着雨傘,坐在山徑一旁,我站立在她面前,不玩水,也請她入去坐下。(作者提供)

把學生視為平等的個體,表示我願意聆聽的身體語言。放下自己的身份,用行動來表逹尊重,對不少師長來說,已是一項挑戰。

作者﹕海星 (2020年9月12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小兔:「我可以原路離開嗎?」我:「不可以!但妳可以選擇跟茄子,不走捷徑,離開的時候,我們必定會走回頭路,放心!」

她當然是選茄子路線。

我帶其他學生走捷徑,很快便到了,學生一個一個地跳到冰涼的水潭玩,異常快樂。

半小時過去,終於見到第一個學生來了,我問茄子來了沒?他說我走得快,又來過,容許他先走,他立即換上泳裝,急不及待要下水玩了,嘴巴說早知走捷徑更好。

未幾,其餘男同學也到了,也是急於下水玩,跳水的跳水,一起享受那涼快的溪水。

過一會,茄子老師到了,但未見小兔,茄子說她不肯行入行者池,只想快點回家,故留在外面山徑上。

茄子無法說服她,於是我拍完幾張跳的照片,便放下相機,走去試試請小兔入來,因為我們需要照顧她的安全,能在視線範圍,會比較好。

她打着雨傘,坐在山徑一旁,我站立在她面前,不玩水,也請她入去坐下。對於我的命令,她嘴巴只是動了動,眼神帶點銳利,臉容是生氣的樣子,但態度很堅決的來回應我,身體語言很明確的是:「我不會入去的!」消極地反抗我。

我感受到她的憤怒,我想她很生氣,像被迫走到這裏來,是誰迫她?老師、媽媽或者是我都有可能,但我的直覺是,她並沒有生老師和自校的氣。

把學生視為平等的個體

我身份是校長,小兔坐着,我站立着姿勢,代表高高在上,難有對話。所以,當我意識到同學的情緒和堅決反抗的心情,我立即放下身段,坐下來和她對話,把視線從上而下,調整為平視,把學生視為平等的個體,表示我願意聆聽的身體語言。放下自己的身份,用行動來表逹尊重,對不少師長來說,已是一項挑戰。

我不再下命令了,轉換成提問的方式,我問她現在的心情和感受是什麼?

隔了一會,她提出要求:「我要回去!」語氣帶點憤怒,卻並不沒有回應我的問題。這當然了,即使是大人,大多數都不會回答,因為我們自小的教育,都不重視情緒,從不帶孩子認識自己的感受和需要。

我點頭表示明白,再問她的感受。

她一時無語,但眼神一直很兇,加上紅紅的圓臉,想像她有很大的憤怒在心裏翻滾。

我說:「我看見妳很不開心,感覺到妳很生氣,對嗎?」在此,先核實孩子的感受,亦讓她認識自己內在的情緒。

然後,頓了一會,她說:「我很嬲這地方!」終於能說出感受了,把感受說出來一刻,我感到她的憤怒,是有一點釋放出來,眼神不再那麼兇,似更願意和我對話,能把感受說出來,真的有用。

令人意外,她憤怒的對象不是人,而是這個地方,而且她才第一次來,這引起我的好奇心。

我先頓一頓,然後重覆她的話:「唔!妳很嬲這地方!嬲這裏什麼呢?」

小兔:「我又不會做原來的事。」

學生一個一個地跳到冰涼的水潭玩,異常快樂。

被迫的情緒,產生無力感

原來的事是指什麼?不明白。小孩子表達能力有限,很多是要用猜的,我們是來玩水的,於是我便問:「妳不喜歡來玩水?」

小兔冷靜地回答:「係!」

簡短而有力度,強烈表達自己的好惡,我再問:「哪,認為來到這裏,是被迫的?」

依然是短答:「對!」

我追問:「是老師,還是媽媽迫妳來?」

小兔:「是媽媽!」

跟我的猜想一致,再問:「嬲媽媽嗎?」確定她對媽媽的感受。

小兔激動地回答:「係!」可想她對媽媽一直有不滿的情緒。

我想確認她嬲媽媽的原因:「嬲媽媽迫妳來,還是因為妳不喜歡來戶外活動?」

小兔沒有直接回答我,依然是很憤怒的說:「我連出街也不想!」

我好奇問:「為什麼?」

小兔煩燥地回答:「因為疫情,只要出街一會,不管有沒有汗出,都要沖涼,很煩啊!」雖然仍然有強烈的情緒,但回答的內容多了,表示她更願意和我對話,表達更多內心世界。

小兔似乎不是怕染病,我追問原因:「妳不擔心有病毒感染?」

小兔:「不擔心,但細佬又唔使!」語氣帶點怨氣。

問到別的東西了,對這種事,小孩子會認為被不公平對待,我追問:「妳認為不公平?」

小兔:「媽媽一直都偏袒細佬!」

我:「所以,妳覺得媽媽對妳不公平,很嬲!對嗎?」

小兔:「係!」

此時,有人走過,我請她坐到路旁一點,也更靠近我。

當她坐下不久,未等我問她,便說:「媽媽經常都罵我!」

她主動說出來,表示這事一直讓她很痛的地方,我好奇她會有什麼感受,於是我問:「妳覺得媽媽經常都罵妳,很難受嗎?」

小兔:「啱又鬧,唔啱又鬧!」此時她流了兩行眼淚,但仍然忍耐着。

我請她可以放心哭,在自校哭,沒有關係。

她彎腰小聲哭了會,但還是忍住,沒有大哭,這孩子習慣忍耐,這會是她的內在資源,但她也忍得太多了。

我追問她的期待:「妳想媽媽唔鬧妳?」

小兔:「都無用,她(媽媽)試過改,但很快又打回原形!」

我欣賞她:「妳很好呢!能看見媽媽有嘗試改變,只是沒有效果,仍然被罵!」

她問我有沒有紙巾,想抹眼淚,剛好我沒有,我去問同學拿來,請她在這裏等我。

待我回來後,突然,小兔說:「一會看見媽媽便心煩!」

我問:「點解?」心裏好奇何解要見到媽媽才心煩?

小兔:「不知道,但想她看見我心煩的樣子。」

「哦!原來如此!」表達理解和明白:「妳想媽媽知道妳的心情,但不怕她說妳嘴藐藐嗎?」

一副堅定的表情,小兔:「不怕」似乎要向媽媽表達感受比被罵更重要。

我見她情緒穩定多了,她媽媽的事也了解到差不多,而且也快要離開了,便問她明白老師為什麼要妳坐在我們的視線範圍?

她表示知道,但說不出原因。

這時適合表達界線,讓同學明白,希望下次活動時能遵守,我說:「因為老師有責任要保障同學的安全,讓所有同學在視線範圍內,老師會感到安全,妳明白嗎?」

小兔:「明白。」

我:「現在11:00,還有半小時,我們便要離開了,那妳願意坐到池邊,等我們,讓老師安心嗎?」再一次邀請。

她搖搖頭,表示不願意,心結還再,還是不輕易放下呢!

我尊重她的決定,但請她答應我,要確保自己的安全,一、不能離開這裏,二、要照顧自己的安全,有問題請立即找老師幫助。

她說可以。

我說:「我也請老師不時來看看妳,確認妳是否安全,可以嗎?」

她的心,變柔軟了,說可以。

從對話中,可以看見小兔是一名倔強的女生,她消極地抵制學校的活動,來了但不參與,甚至要保持距離,是在表達反抗。反抗的同時,她也有很多委屈的情緒,不想參與可能是不太喜歡戶外活動,也可能源於對媽媽強迫有關,被迫的情緒,產生無力感,一直干擾她的參與。

這一回對話,算是打開她的心結,讓她初步了解自己的情緒。這心結還得找媽媽幫忙,回到學校,有必要和媽媽談一談呢!

 

作者的其他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