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超以象外」,又要「得其環中」。太空科技設計的原始問題是,我們面對常態以外的困難,究竟欠缺了什麼,而不是在常態生活裏,我們的本領有多大。(Shutterstock)

你的份量如何,就要看你在「0」與「∞」之間選取哪一個數值作為分母來衡量自己。

作者﹕許志榮 (2021年2月27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歐洲太空總署日前宣布招募更多女太空人,並首次招募殘疾人士。意大利女太空人克里斯托福雷蒂發言時表示,「談及太空漫遊,我們都是殘疾人士」,「我們都有缺陷……是什麼令(我們這些)殘疾人士能夠上太空?是因為科技。」[1]她身為科學菁英,竟然說我們這些健全的人都是「殘疾人士」——這不是偷換概念的詭辯,而是取鑑於太空無窮視野,令人眼前一亮的啟發。這樣的稱述也許會成為超越科技領域的金句。

經典之所以為經典,背後總有超越時空的義蘊,放諸四海,經歷千秋萬世的叩問仍能喚起睿智的共鳴。

按照一般定型思維,「殘疾」與「健全」是對立的反義詞,不過這種思維的前設是「在一般常態的生活環境下」。太空科學家要面對的課題超越了一般常態的生活的環境。太空科技就是要造就充分的條件,讓人類可以在非常態的環境下滿足常態的需要。它背後的精神,與照顧殘疾人士讓他們重獲常態生活的福祉並無二致。在這樣的視野下,「我們都是殘疾人士」就不是修辭技巧那麼簡單了。

既要「超以象外」,又要「得其環中」。太空科技設計的原始問題是,我們面對常態以外的困難,究竟欠缺了什麼,而不是在常態生活裏,我們的本領有多大。在常態生活裏,一切由「0」作為考量的起點,由「無」到「有」、由「0」至「1」是無窮大的差別。「1」與「2」之間,後者是前者的兩倍,兩者只相差「1」;而同樣比例的「2」與「4」,兩者的相差是「2」……不過,若以宇宙的「無窮大」做分母,分子是「1」、「2」還是「4」,它們的份量都只是趨近於「0」的微末小數。

你的份量如何,就要看你在「0」與「∞」之間選取哪一個數值作為分母來衡量自己。

「人」、「我」對立狀態的反思

一個健全者與一位不良於行的殘疾人士在奔跑能力方面當然有很大差別,不過「欲上青天攬明月」的失望與無奈,基本上是一致的。關鍵所在就是以「0」抑或「∞」作為考量的視野。

「無窮大」、「無限小」之類的兩極對比,一般只見於科學的論述。我們都懂得納米、蝸居之類的詞語,又慣用指掌間的屏幕窺探大千世界,可是「恆河沙數」、「不可思議」、「滄海一粟」、「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都被擱置成冷僻的典故。其實超越常規的數值和情境狀態,正好開拓我們思考和想像的空間。

此外,大小、多寡、強弱、得失、壽夭之類的概括,一般來說對比懸殊,矛盾對立。而「大智若愚」、「和光同塵」、「欲取姑予」、「剛柔並濟」、「相反相成」、「治大國若烹小鮮」等,更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不過,換一個思維框架就會豁然改觀。不同進路的哲理面對人生問題總有交匯相通之處,只要放開懷抱,揚棄執着,參詳眾說,尋繹其中,我們的心靈質素一定有所提昇。

以下就讓我們重溫一些久違了的亮點……

柔弱不爭:「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老子‧第八章》)[2]

禍福相依:「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老子‧第五十八章》)[3]

慈愛、簡樸、謙卑的治國處世之道:「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老子‧第六十七章》)[4]

超越物、我之別:「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5]

敵我齟齬,只是慘烈的蝸角之爭:「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返)。」(《莊子‧則陽》)[6]

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大宗師》)[7]

楚王失其弓,楚人拾得,無所遺憾:「楚共王出獵而失其弓;左右請求之。共王曰:『止!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劉向《說苑》)[8]

以天地、古今觀照人生:「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9]

以天下為己任的憂患意識:「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范仲淹〈岳陽樓記〉)[10]

仁物愛物:「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張載〈西銘〉)[11]

「自其變者而觀之」、「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的取捨: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蘇軾〈赤壁賦〉)[12]

後記

過去兩年的坎坷經歷,實在太沉重了。重溫一些不同視野的經典或有助於我們撫平創傷,紓解鬱結,以澄明的心智規劃未來。

謹致牛年祝福!

注釋:

1. 2021年2月17日無線新聞〈歐洲太空總署11年來首度招募太空人 鼓勵女性及殘疾人士報名〉
2. 《老子‧第八章》
3. 《老子‧第五十八章》
4. 《老子‧第六十七章》
5. 《莊子‧齊物論》
6. 《莊子‧則陽》
7. 《莊子‧大宗師》
8. 劉向《說苑》
9. 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
10. 范仲淹〈岳陽樓記〉
11. 張載〈西銘〉
12. 蘇軾〈赤壁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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