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敬行「簡」,撥亂反「正」──化解漢字危機的殘局思考(網上圖片)

書寫漢字的時候,我們就是這項文化遺產的繼承人。面對它的演變和革新,我們有權作出評論,亦有責任以「消費者」的角色判斷它的成效和價值,作出回饋,如有所需,更要精準地化解它的危機。

作者﹕許志榮 (2016年9月3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漢字教學的危機就是漢字的危機。

街頭術士拉起「不準不收費」的橫額,標榜他神機妙算。内地同胞看不懂,術士就將它寫成簡化字──「不准不收费」……

還有,回鄉探親的同胞看到「包干」一詞,怎能猜到是「包乾」而不是「包幹」?背熟整個繁簡字對照表有用嗎?

回到古老的國度,「吹皺一池春水」的下文,是反問句「干卿底事」還是祈使句「幹卿底事」?

既有政策不合時宜

太陽底下無新事,可是,我們的嘴巴時時刻刻創造新詞。漢字改革的舵手萬料不到,生活的現場與神交古人的典籍會鬧出這許多文字公案。簡化字濫用「通假」原則,將同音或近音字以一總多,造成理解文本的陷阱。這樣的疏漏已跨越政治疆界,在使用漢字的場合──尤其是網上古籍文本,造成了「劣幣驅良幣」的局面。

百年前的所謂漢字危機主要是「認讀困難」和「書寫緩慢」。為了解決它,顧此失彼的拼音字和簡化字相繼出臺,衍生出「表達含糊」和「文本誤讀」種種問題。如今積習難返,要好好善後,是極其複雜而沉重的文化工程。可惜的是,因為它與國民溫飽和社會穩定無關,體察其情而憂心忡忡者,又只是教育文化界的少數人士,這項工程恐怕壓在次要又次要的檔案裡,不了了之。

更有甚者,檢討改革成效涉及專業理論,面對決策者的威權,又令人沮喪無力。一般人只能既來之則安之,耿介者或孤筆自賞,在方寸的版圖深耕細作,延續正體字的命脈。至於學術界,一旦尋根究柢,就很難迴避對決策者或背後意識形態的褒貶──内地學者投鼠忌器,港、臺兩地泛政治氣氛日濃,倘有所評述,總惹來數典忘祖、趨炎附勢的猜疑,或挾古自重、螳臂擋車的非議。於是一個涉及文化發展的嚴肅課題,就淹沒在遲疑推搪之中,漸入膏肓。

問題就這樣擱置下去嗎?

我們的族群身份與生俱來,不由自主,以致母語及其文字亦無可選擇。書寫漢字的時候,我們就是這項文化遺產的繼承人。面對它的演變和革新,我們有權作出評論,亦有責任以「消費者」的角色判斷它的成效和價值,作出回饋,如有所需,更要精準地化解它的危機。

本文謹以前車之鑑,提出一些化解漢字危機的想法,希望在民粹的批判之外,引發深刻的討論。

一、理念和成效的檢討

這是考量任何改革的第一把鐵尺。

清末衰敗之世,西學東漸,主導新一代的救國思維,漢字改革的倡議應運而生。其初衷以拼音字取代漢字,藉以促成中國的文明進步,與列強並駕齊驅。而簡化字則被視為減輕認讀和書寫困難的靈丹妙藥,為掃除文盲造就有利條件,並作為拼音字通行之前的過渡字體。

經過整個世紀的驗證,純以拼音字刊行的書報只有文革期間官方的實驗品,「取代漢字」之說再無人問津。問題癥結在於偏狹的意識形態作祟,無視「文字為語言服務」的本質,在語言不變的前提下,要把兼顧形、音、義的漢字改為只反映讀音的拼音字,結果造成更嚴重的辨認困難。

此外,為了掃除文盲,將通行了二千年而且印行了無數典籍的字體大規模地簡化,無異於遷就色弱人士而抹掉光譜上的某些顏色,削足適履,莫此為甚!回顧社會實況,港、澳、臺三地沿用正體字,文盲的比率絕不比大陸的高。掃盲的關鍵在於推廣教育,這個顛撲不破的道理,根本不須付出沉重的文化代價予以證明。

另一方面,簡化字安身立命於掃盲及書寫便捷,以今天的文字處理技術而言,已失去意義。當務之急是全面檢討它在文字功能上的盲點和誤區,從長計議,修訂或重新擬定有關方案。

二、排除障礙,縱向承傳

語言文字關乎身份認同,秦朝統一文字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要消滅六國遺民的身份記憶。儘管初衷或許不同,簡化字的「通假合併」原則,增加了認讀經典的困難,造成國民對傳統文化的疏離狀態。再者,你走進祖宗的祠廟,連「靈龕」(簡化為「灵龛」)兩字和先人的名諱都看不懂,更遑論古蹟名勝的對聯和題壁了。中國文化的底蘊就存養於通行了二千多年的文字裡,相關的改革無論如何不能侵蝕它、動搖它,否則所謂「中國文藝復興」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三、板塊重構,橫向融合

中國大陸是漢字文化區的最大板塊,港、澳、臺三地與它的交往頻繁,彼此的文字溝通不容有失。內地有十三億人口,數以億兆計的手寫和印刷文本,要全盤否定簡化字,社會代價極其沉重。我們批評漢字簡化方案草率魯莽,造成當前的種種失誤;同理,面對逾半世紀以來盤根錯節的文字紕漏,「引刀成一快」絕對不是經天緯地的明智之舉。有心人只能以面對殘局的勇氣,盱衡現實,善用有限的條件,營造有利的態勢,達致相對合理的最大成果。

内地近年有學者提倡「漢字和諧體」,希望還原那些被「通假合併」隱沒了的正體字,以彌補簡化方案的缺陷,不失為突破殘局的勇敢嘗試。

四、居敬行「簡」,相輔相成

要兩岸四地不為文字分歧而產生誤會,確立「最小公倍數」是可行的方案。其實港、澳、臺三地的文字工作者已然付諸實行──日常書寫接納簡化字,發表作品則堅持正體字。我們不妨結合書法傳統,將漢字發展為「書面敬體」和「手寫簡體」兩個分支。敬體以正體字為本,作為莊重嚴肅和有法律地位的字體,用於政府文件、學校教材、書刊報章、傳媒文字,以及寫給尊長的上行書札等。「歸還假借」後的簡化字可與傳統的行書、草書並存,作為親切便捷的字體和手寫輸入法的字形。至於學生作業和考試答題是否接受簡體字,大專或以上可按學科性質和考生的程度斟酌定奪;高中及以下宜統一以書面敬體為本,確保學生對正體字有充分的認識。

回顧過去,港、澳、臺三地板塊雖小,適逢歷史機遇成為漢字的桃花源,為今後的改革提供藍本和樹立楷模,實在難能可貴。相對而言,最大的板塊須作重大的調整,由於代價不菲,極可能延後處理。然而時不我與,到上一代學者退役之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倉頡的遺憾永無終結之日,怕只能愴然涕下了。

治大國者能把握時機,不慍不火,以「烹小鮮」的從容謹慎撥亂反正,面向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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