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教學的內憂外患(網上圖片)

簡化字多採納民間俗字,影響所及,許多因陋就簡、同音假借、形貌相似的俗字習非勝是,流布甚廣。——假如杜甫看到他的名句被寫成「無邊落木肖肖下」,再被編輯修改為「無邊落木悄悄下」,真要在閻王殿前甘拜下風了!

作者﹕許志榮 (2016年4月30日於《灼見名家》發表)

香港曾經是漢字的桃花源,但九七之後,那個憑着一衣帶水而「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時代畢竟過去了。開放的社會形態令漢字教學面臨種種困難,「怎樣學好漢字?」近日更成為沾上政治色彩的話題。近百年來,漢字的命運與民族命運同樣顛沛坎坷。這個以方塊字為圖騰的國度所經歷的「文字朝代」特別多,四人幫當權之際,就曾頒行新的簡化字,更出版了純拼音字的書刊。由於漢字和語音之間並無直接的對應關係,不易拆解為簡單的符號,與拼音文字相比,要掌握它本身就是一個難題,再加上「朝代」更替,整個民族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而首當其衝者,正是天真活潑的孩子。

本文嘗試從政治陰霾回到教育現場,在當前的社會文化背景下,檢視漢字教學的內憂外患,希望引起關注,共謀對策。

一、滋養土壤的流失

中國傳統靜態的農業文化孕育出端莊穩重的書法品味。長久以來,正筆字就是學童書寫的唯一選擇,甚至連執筆手型、寫字姿勢都有嚴格的規定。科舉考試、社交往還,字體都以端正為尚,以顯人格的誠敬莊重。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以瀟灑的行書成為逸品,但你年紀小,先臨摹顏真卿、柳公權的楷書吧。至於那個狂草的張旭,你要學,肯定要吃戒方。(戒方,舊時體罰學生的木尺,亦可鎮紙,編按。)

現代社會一切講求效率,要一絲不茍地寫楷書已變成曲高和寡的藝術。試看「救濟」二字,要寫得端正玲瓏,筆鋒要轉折多少次、提按多少次,筆畫分布要多講究才寫得好?「字體必須端正」固然基於準確評分的考慮,但「端正」真的那麼「必須」?清晰不就可以了嗎?這明顯是傳統書法的要求。反觀今天大大小小的考試都按重點給分,以內容充實、發揮詳盡見高下,試問還有多少學生會用心寫字?

身為教師,看見學生把作為部件的「口」字寫成「一筆過」的圓圈,你能不「O嘴」嗎?(港語,謂驚愕,編按。)

此外,電腦普及了,一般人不留心認字,以致錯別字連篇同樣令人結舌。

二、不合情理的簡化

内地簡化字方案將許多同音字、近音字歸併為同一個字,削弱漢字表情達意的功能,製造了大批「現代通假字」。這現象早為學術界所詬病,在此不再贅述。不過,網上流傳「爱無心」、「亲不見」、「乡無郎」之類的說法只是幽默的嘲諷,並非學理的省察。有力的批評須正視漢字安身立命的特點,並結合現實,予以嚴謹論述。

你看,「刀削面」令人想起什麼?一種酷刑,還是美食?

還有,「小醜跳梁(踉)」本是不足為患的宵小伎倆,簡化成「跳梁小丑」,卻變成表演雜耍的藝人。

簡化字多採納民間俗字,影響所及,許多因陋就簡、同音假借、形貌相似的俗字習非勝是,流布甚廣。你知道「肖邦」是誰嗎?「蕭」字本來簡化為「萧」,但民間更簡,就寫作近音的「肖」——假如杜甫看到他的名句被寫成「無邊落木肖肖下」,再被編輯修改為「無邊落木悄悄下」,真要在閻王殿前甘拜下風了!

更令人擔憂的是,簡化字的地溝油已藉着急就章的書寫態度和「簡轉繁」的按鈕,滲入漢字的文本,連教科書也不能倖免,補習天王的筆記就更不用說了。

三、阿拉伯數字的濫用

作為編碼,阿拉伯數字有絕對的優勢,但用作數目,什麼情況下可取代漢字還有待商榷。「三間老人之家,共有500多人在輪候。」這樣的文句很明顯體例不統一。此外,「五百多人」應寫成「5百多人」還是「500多人」?各有什麼理據?學生作文這樣寫應不應扣分?

還有,「1步登天」、「2次大戰」、「3心2意」、「4面楚歌」、「54運動」、「64事件」、「戰國7雄」、「8國聯軍」、「9死1生」、「10拿9穩」……這樣寫行嗎?「千山萬水」、「雖千萬人吾往矣」又如何?為什麼厚此薄彼?

四、書法教學的滯後

本港教育界普遍以傳統的觀念教授書法——要學好楷書,不鼓勵學生寫行書,寫草書更被視為浮躁的表現。反觀歐美,字母有規範的草書寫法,學童兼習楷書和草書,考試亦無字體端正的規定,實在有利於指導學童掌握快筆字的寫法,有規範地提高寫字的效率。

五、日本漢字的干擾

日本文化素為港人接受,「日式漢字」與内地頒佈的「簡化字」相異者甚多,但一般人經常混淆。例如「轉變」二字,內地簡化成「转变」,日本漢字為「転変」。日文「変」字上半從「亦」,下半從「攵」,與簡化字的兩個部件都不同,但香港一般學生就把它當作內地的簡化字。此外,以為「芸能界」的「芸」是「藝」的簡化字者亦為數不少。

六、軟件處理的盲點

由於簡化字「以一帶多」的設計原則,港、台地區透過電腦技術將簡化字的文本轉為「正體字」往往出現偏差。例如「范仲淹」變成「範仲淹」、「子曰詩云」變成「子曰詩雲」、「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變成「徘徊於鬥牛之間」。只有「余光中」的際遇好一點,變成夕陽無限好的「餘光中」,倒蠻有詩意。

小結

漢字如何在不損害傳意功能的前提下提高書寫效率?這是學術界和教育界必須正視的課題。以史為鑒,「簡化」在理念上看似可行,但文字作為文化的載體有其神聖地位,斟酌損益必須從長計議。「居敬而行簡」是可以考慮的,但若只顧眼前需要,「居簡而行簡」,打斷倉頡的經脈,戕害文化,貽誤子孫,禍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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